-----料峭春风吹酒醒-----

主bg
排球/鬼灭/249/央三

【龙文章乙女】三面之缘

ooc预警

尊重英雄,他们是我们永远的骄傲,我永远怀念他们,敬重他们。

第一人称

全文1.9w+一发完

和原作剧情会有很小的改动

不喜勿喷

女主设定:大学在军校学医学+打了三年多仗枪法很准的半吊子军医(哥哥是在东北抗日的旅长)

如果都能接受就开始吧


配合音乐观感更佳:(链接评论区)




1.  “从南向北,有连绵的战火,有饿死的妇孺,有战死或被俘虏的官兵,还有逃窜的流民……所及之处,满目疮痍。”

  “20岁那年,我跟着我哥他们团北上,在东北让小日本打散了。”

  “我就跟着部队,只要是部队,我就跟着,一路跑啊,打啊,逃到了云南。”

  “再后来到了禅达,他们整编了,他们连长不愿再让我上战场,就没告诉我,等我醒来,我又是一个人了。”

  我瘫坐在龙文章身旁,头靠着头,发臭的衣服,干裂的嘴唇,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我们,快要用尽的弹药,以及树堡外硝烟雾气弥漫以至于看不见月亮的天空。这是我们在树堡的第十天。

  “烦啦!这有一个比你颠沛的人了啊!”

  他笑着说道。手上抱着枪,拍了拍身旁的孟烦了。

  “您不颠沛?您连一真正的家乡都没有谁能有您颠沛?”

  孟烦了总是这样,心地最善良的人却有着一张最毒的嘴。

  可我并不在意这些,我只听见了身边的这个男人甚至没有家乡。我们是没家了,可是龙文章没有家乡。

  我撑起身子,将头从龙文章面前探出:“孟大少爷,你是咋个晓得的咯?”

  “虞啸卿在堂上审他的时候,他自个说的。”

  

  


  

  

  

2.  我记得那时候,那会他们刚从南天门上冒死回到禅达,是名副其实的英雄。禅达为了迎接他们,几乎空了城。能走得动的,都来到了镇口,就为了一睹他们的英姿。依稀记得那会,窗外一阵喧嚣,这阵喧嚣把我从噩梦中救起,端着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我用另一只手扶着墙跨过门槛。门前人挤着人,乌压压的一大片,收留我的老先生正站在包子铺旁,在他面前是一个灰头土脸的,一身军装早已脏的不成样的男人。

  他皮肤黝黑,胡子拉碴,脸上挂着的谄媚笑容让人觉得这个人肯定猥琐,但我马上就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令人着迷的双眼。你甚至能想象到这双眼睛会在漆黑的夜晚,就着月光如晚星一样明亮。

  老先生让人给他倒了一大碗浊酒,这可是他的珍藏。

  男人捧着比盆还大的满满一碗酒,发了一会子愣,但是眼里闪过的一丝狡诈让我感觉到他有了主意。

  “上敬战死的英灵!”

  他大吼一声,随及将碗中的酒倒去三分之一。面对老先生和别人诧异的目光,他好像全不在意,这个男的有意思,我心想。

  “下敬涂炭的生灵!”

  这次浇去了三分之二。

  他端起碗从左晃到右,浑浊的酒在碗里游荡,就像人,像四处奔走的中国人。

  “中间的敬,人世间的良心!”

  这次碗里只剩下一口的酒了。

  “多好的酒啊,就这么浪费了。”

    我对自己说道。

  “干!”

  黄酒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淌下,一直滴到他的脖颈,衣领……

  我一直看着,看得出神。直到人们夸他好酒量,直到虞啸卿团长带人把他们带走,直到他们被扔菜叶,直到他消失在禅达的巷口。

  

  





3.  虞啸卿团长想把我收入他麾下,不对,应该是虞啸卿师长。原因是我因为一次意外用我那略显蹩脚的医术,积灰的三八大盖和我那算不上准的枪法救下了这个身边难得空无一人,因为晕倒差点被落单日军暗杀的师长。

  “我可以让你发挥出自己的作用!让你作为女人也能和男人一样为国效力!”

  虞啸卿的双眼通红,他的眼总是让我想起那双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眼睛,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

  虞啸卿想让我成为一名军医,留在师部,给出的理由是师部急缺我这样的人才。

  我起初非常的抗拒,军队,抗日,打仗,这些词语,场景总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那个不知死活的兄长。

  “我不强求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让你的价值湮没。”

  虞啸卿转过身就要上车。

“我去。师座,我去。”

  我坐上了开往师部的车。

  

  

  

  

  


4.  在师部我并没有发挥出很大的作用,出了医院,师部里面的军医并不算多,但是他们的医术几乎都超过我,很多时候就是帮他的精锐们换药,我想虞啸卿或许只是看中了我这个既能救人又能杀人的特点。工作之余,我最爱到禅达边上能看见怒江的一座山头上吹风,这是个好地方,炮弹也打不到这里。

  我喜欢趴在石头后面,用我的枪乱瞄,又或是拿着大哥留给我的望远镜,看横澜山,看南天门。

  那天我背着我的三八大盖,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下山。在林中走着时我听见一阵喧闹,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

  “我又看见南天门了。”

  男人捧着望远镜,头发脏乱,像鸡窝一样,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普通士兵的衣服,手上还戴着手铐。虞啸卿和张立宪站在他背后,张立宪满眼的不屑与鄙夷,这与他在师部时的眼神截然不同。

  “你想死在那啊?”

  虞啸卿问他。

  男人怔了一下,悻悻地将望远镜还给张立宪。

  “若是在师座这讨不成活,不如索性死在那。”

  虞啸卿似乎有些动摇,但他口中的话的意思却依旧要男人去死。

  “行刑队!”

  男人慌忙逃窜,他在林子里左冲右撞,却被张立宪扯住头发拽了回来。

  男人大声叫喊着,在叫喊声中,张立宪把他压跪倒在地。

 “给我一个团!”

 “哪怕是名存实亡的川军团!我发血誓发毒誓!”

 “我带着我的团,头一个冲上南天门!”

  男人铐着的双手举过头顶,在虞啸卿身前摊开。张立宪的枪抵住了男人的太阳穴,男人脸上的表情愈发惊慌,但他依旧在向虞啸卿提出要一个团的要求。

 “我看你真是记吃不记打!”

  虞啸卿的配枪顶上了男人的额头。男人的手开始颤抖,语气也随之抖动,在死亡的恐吓下带上哭腔。

  “就信我这一次好吗师座,就一次。”

  虞啸卿动摇了,他话中的杀气已经淡了下来。带上一丝戏谑。

  “你tm算什么将啊?”

  男人眼中带着恳求,就好像狗在祈求食物时的眼神。

  “我再信你一回。”

  虞啸卿撤掉了顶在他头上的枪。男人用双手捂着虞啸卿的枪口,张立宪依旧抓着他的头发。

  “记住,”

  “你欠我一条命。”

  虞啸卿把枪扔给男人,转身面朝我的方向。

“看够戏了吗?你走不走?!”

  难得能再见到这个如此有意思的男人,我怎么可能舍得走。

  “谢谢师座的好意!我就不劳烦师座了!”

  我冲虞啸卿的方向喊道。他带着张立宪一行人上了车扬长而去,而遭受了巨大刺激的男人早已支撑不住,猛的吐了出来。

  我急忙解下我的水壶扔向他,男人没有抬头,只是抓起面前的水壶后就又朝着虞啸卿的车的方向追去。






5.  我被虞啸卿召见了,理由是擅离职守。

  “喜欢闲逛是吧,嫌工作不够是吧?可以!”

  “那我就给你加!”

  虞啸卿一发火,他的眼睛就会更红。

  “正好前线的一些伤员因为伤势不重不愿来师部医院治疗,那你就做个心善医生,每天去阵地上看,看有没有伤员,该换药换药,该救人救人!”

  “走路去!不给车!”

  “啊?我,我,我,是!师座!”

  我来不及反驳,我也不可能反驳,毕竟是我乱窜被抓个正着,自己栽在自己手上。

  我看着虞啸卿扔给我的地图发愣,我想起那个从他手上捡了一条命的男人,这个倒团不团的团长现在又在哪处阵地上呢?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背着我的小爱枪,提着小医疗包,哼着小曲儿踏上前往阵地的路。

  “横澜山,第一主力团,确认轻伤员换药完毕……”

   他们刚刚歼灭了日军的主力团,每次一打仗,就有数不尽的人受伤。帮忙包扎完横澜山上的伤员 ,我瘫坐在战壕里对着地图有气无力的念叨着。

  “下一站,祭,旗,坡?”

  怎么以前没听虞啸卿提起过?我站起身又走上了去祭旗坡的路。

  天气已经渐渐凉起来了,等我赶到祭旗坡时,太阳已经落山,阵地上的兵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这里尘土飞扬,于是我带上了面罩。

  走进壕沟,我看见一名戴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帽子的老人坐在箱子上,他在看见我提着医疗包又背着枪后是一脸的疑惑。老人站起来,用有点颤巍巍的手象征性的敬了礼后便开口了。

  “呃,小姑娘,你从哪点来啊?”

  我扯下面罩,举起我的医疗包。

  “老人家,我是来给弟兄们治病的!”

  老人家连忙让我和他一起坐下,笑了笑。

  “额们这最近没啥伤员,倒是有一个瘸了腿的,但是已经给英国人动了手术啦!”

  “您也是医生吗?”

  “兽医,额就是个兽医,我,我平常就是给这帮娃娃换个药。”

  我把医疗包拿给他,挤出笑容向他介绍包里仅有的几件急救物品。

  老兽医用颤巍巍的双手接过医疗包,刚又要开口却被我打断。

  “那没伤员我就先走了?老人家再见!”

  借着月光我离开了祭旗坡,那天祭旗坡人不多,跟我说话的也只有兽医一个人。我喜欢这个老人家。






6.  今天师部伤员很多,大家都忙,所以我也就没有到前线去巡查。

  等忙完所有的事情已是下午,想起来自从被要求每天去前线看望治疗伤员以后,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在禅达城里逛过了,我想念那香喷喷的包子,想念云南小屋檐下的粉条,想念那个古板的老先生……我悄悄地溜到了大街上。

  我遇见了一个女人,她叫上官戒慈,她说他的丈夫迷龙也在祭旗坡,问我有没有见过他们。

  好巧不巧,在我遇见过的人中,除了面善心善的郝兽医,嘴毒心好的文化瘸子孟烦了,我还记得的就是一嘴大碴子味儿的东北佬迷龙。

我只在东北待过半年不到的时间,但是清晰的记得那儿的口音。迷龙是东北佬的身份给我的印象尤其深刻。

  上官还带我去了她的家,在这里我还见到了孟烦了的父母。那么多的书,看着这些书,我不由得想起我的家,那个已经被土匪打散了地方。

  我们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女人之间总是能聊得来一些。上官口中的迷龙的兄弟们是如此的鲜活,他们是生命力是如此的蓬勃,他们是如此的想活。

  上官的话又让我想起那个男人,我每次都怀疑他的团是不是祭旗坡上的那个人人灰不溜秋的团,他是否也是炮灰中的一粒。

  上官说迷龙的团长叫龙文章,没有那个人,她们就不会活着回到对岸。我总是不自觉的把这个名字和男人的脸重合在一起,可是我总认为如此狡猾,粗糙,活得像个妖精一样的男人不应该有一个这样带有书卷气的名字。

  说来也怪,这祭旗坡我来来回回也去了近十次,可是就是没见过这个叫龙文章的人,每次到祭旗坡,问他们的指挥官在哪,回答都无一例外——师部。但是我从未在师部见过他。我对他愈发好奇。

  告别了上官,我又回到了师部,而迷龙家则成了我闲暇时候的好去处。






7.  第三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我从祭旗坡回禅达的路上。

  我在心中咂摸,一会是吃包子还是粉条,直到两辆车依次从我右手边驶过。

  两个美国兵开的车在前,随后是小司机与孟烦了,一个正像一只猫一样趴在车的后座,双眼盯着前方出神的孟烦了。

  我知道孟烦了是他们指挥官的副官,上官说过。既然孟烦了在这,那他们所谓的团长估计也不会太远。

  天上的云一片连着一片,遮蔽了一半日光,今天多云。远远的,我看见一个身影拖着步子朝我的方向走来,除了祭旗坡的龙文章团长,没有团长愿意来这个偏远的阵地,所以当我看清他的脸时,我的想法也随之印证——在我斜前方的这个人,这个令我好奇又尊敬的男人,就是祭旗坡上所谓川军团的团长,龙文章。

  他团长的军装外套着一件翻领的大衣,头上带着第一次看见他时带着的钢盔,钢盔的系带散着垂在耳边。男人下巴微抬,那双眼睛里似乎含着泪,在太阳的炙烤下愈发闪亮。

  路过他身边时,我从他沉重的步伐里感到一阵凄凉。我又想把水壶扔给他了,好像这样就可以冲淡他的悲伤。

  “龙团长!别太无精打采!喝点水清醒清醒吧!”

 我再一次把我的水壶解下扔向了他,龙文章接住水壶,他发着愣,我能明白他的疑惑,一个全不认识的人为何要平白无故的给他一壶水,还知道他的姓氏和职位,而且还是女人。

  把水壶扔给他后我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救死扶伤乃我责任也!您现在就像丢了魂,也算半个病人!”

   龙文章看着我的背影出神。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他自己说得一般,而我并未回应,只是朝前走。

  龙文章朝着我的方向站定,太阳在他的背后一点点下沉,借着夕阳,我离开了祭旗坡。







8.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遮盖了阳光,这是云贵高原除下雨外最常见的天气 ——阴天。在这个令人生厌的天气里,我撞见了虞师精锐们最丑恶的嘴脸。

  虞啸卿看在我磨烂了一双鞋同时又救了不少人的份上,允许我搭乘虞师的任何一辆车 ,于是今天的我在夕阳西下前回到了禅达 。

  “老子今天要吃粉条子哟,再来一瓢红辣椒哦,巴适得很咯~”

  哼着用家乡话乱撰成的小曲儿,我在禅达的巷子里窜来窜去。一阵喧闹打断了我的小曲儿,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我走到了离喧闹源头最近的地方,在这里,我又见到了那个始终占据我心中一方地位的男人。

  他的处境是如此的凄凉。龙文章如死尸一般平躺在板车上,脖子,手,脚都被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他的头歪向一边,就像断了气。

  喧闹的源头就在他的身边。

  我看见孟烦了的额头上栓着日本国旗样式的抹布,脸上被人用墨水写着“小日本”的字样;我看着孟烦了的父亲指着张立宪的鼻子破口大骂,看着这个读书人为了儿子愤怒的模样;我看见张立宪被一个扎辫子的姑娘踢中了要害,捂着下体用四川话骂娘;我看着何书光侮辱她后被狠狠的扇了一掌随后大发雷霆和她扭打在一起;我看着迷龙带着两个人冲上去;看着站在龙文章身边的郝兽医……

  我一直看着,眼前的场景是如此的混乱,又是如此的荒诞。我再次看得出神,直到张立宪掏出双刀冲迷龙上下比划。就像条件反射,看见那两把刀,我好像就看见东北战场上日本鬼子的刺刀,那刺刀捅穿了我的同袍们的腹腔,刺进了他们的胸膛。

  回过神,我终于意识到我应该上去帮忙。

  三步并作两步,我从树后冲上前,一只手勾紧他的脖子,随后用手肘击打他的大臂,扭转他的手腕夺下了刀,张立宪看着怒目圆睁的我发怔。

  迷龙也愣住了,但没几秒便被另一个兵用砖头放倒。我爬起来,我想此时的我可以用怒发冲冠来形容,等我想继续时,孟烦了的声音刺进我的耳膜。

  “快点去看看团长!快点我求您了他还活着!您救救他吧!救救他……”孟烦了朝我嘶吼着,保护着姑娘的他没有精力再管别人,何况他也是个伤员。

   我扔掉双刀扑到龙文章旁边,他脖子上包着的纱布早已被血染红,他的胸腔依旧在上下起伏着,只是气息微弱,想来是过度劳累所致。

 “老兽医!您肯定知道涌泉穴在哪的吧?”

 “知道!知道!额知道!”

  “帮我给他按着!”

 掐着龙文章的人中,我疯狂的给他灌水。掐人中,按脚底,灌水,灌水,按脚底,掐人中。这样的步骤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一直到龙文章的呼吸趋于平稳,一直到迷龙他们都被放倒,一直到他们过来拉起板车。

   他们把龙文章带回了迷龙家,我没有参与拖板车,而是回到师部医院给他们拿药。

  救人,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天职 。

  从师部医院出来时,我迎面撞上了张立宪一行人。他们的表情十分难堪,就像是小孩做了恶作剧被发现时的模样。他们堵在门口,没有想让开的意思,就像被发现后的小孩破罐子破摔。我猜他们是在为我打了张立宪而窝火。

  我们面对面站着,他们依旧不动。若是在平日里,我绝不会在意,但一想到龙文章还在迷龙家等着我的药品,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烦躁。

  积压的情绪在这个时候爆发,我一把扯住张立宪的衣领,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张立宪,你真丢你们的师长的脸 。”

  “你不要乱说话,我不打你是因为你救了师座嘞命,不要得寸进尺!”

   张立宪的眼中有羞耻,有愤怒,还有无可奈何。

  “你真没用。除了打架,你就没得解决问题的办法了,如果你觉得在医院门口殴打军医可以显现出你们特务营,你们这些精锐的勇武,那您请便。”

   我用贵州话说着,张立宪绝对听得懂,云贵川的方言相像,他一定能听出我话里的阴阳怪气。

  何书光是个急性子,他推开张立宪就想对我动手。

  “忘恩负义的小娃,要打请你搞快,老子还有病人要照顾嘞哦,请不要挡了你老、子、的、路!”

   我用手轻拍着他的脸,要是人能看见自己的表情,那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讨打。

   何书光是如此的气愤,这个鲁莽的学生兵举起了他的拳头。

  “何书光!不要拖延军医救人!”

  张立宪拦住何书光,为我让出一条道,他只知道我要救人,可是他不知道我要去救的人,就是他们刚刚拦着孟烦了,不让他拖走的那个鸟团长。

  “但愿你能真的做到你说的话,张营长。”

   路过他身边时,我小声说道。






9.“他身上的伤?哦,那是在对岸弄的。”

  “晕倒?害。是他去作战会议上劝虞啸卿,我和他以日军的身份,用我们在对岸收集的所有情报,把虞师灭了。”

   “虞啸卿气晕了,这个,累晕了。”

    才从外面回来的孟烦了和我坐在龙文章床边,看着躺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看着这个因为劳累过度休克的男人,我的心在隐隐作痛。

   “烦啦!你爹叫你咧!”

  门外传来郝兽医的声音,孟烦了显然并不愿意,他的嘴角上下抽动,就像将上刑场的人。

  “劳烦您看住他,小太爷出去一趟。”

   “嗯,去吧。这儿我在呢。”

  门外传来嬉闹声,在龙文章昏迷的这段时间,孟烦了给我说了一些他们团的大概情况:

他们团一开始就只有十几个人,是以前在缅甸时就一起打到现在的弟兄;上次和迷龙一起打架的两个兵,戴帽子的叫马大志,做饭特好吃,他们喊他蛇屁股;另一个叫邓宝,湖南来的,他们都叫他不辣。

  “怎么没给你们团长起外号?” 

  “死啦死啦,就是他外号。”

   回想着我们之间的对话,我再一次替他们感到悲哀。他们的生命是这样的鲜活,应该有意义的结束,而不是被人当作手中的一把沙尘,随意挥扬。

   龙文章的睫毛微微颤动,想来他是要醒了。







10. 屋里光线很暗,阳光只能照到门口,死啦死啦的意识也随着光线的变化渐渐苏醒,他猛的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醒了?”

  安然无恙的在从未到过的房间里醒来已经足够让他疑惑,耳边传来的女声更是让他惊讶。

  “醒了先喝水,你的传令官给你倒的。”

  我把一碗水放到他旁边,龙文章低头瞧着自己身上已经被换过的纱布,又抬头看了看我这个他只熟悉声音,但脸貌却完全陌生的人。

    “你身上的伤已经不那么严重了,我和兽医给你消过毒,该吃吃该喝喝,没什么大碍。”

     “啊,谢谢你啊。”

   龙文章用一只手撑起身子,低头趴在碗边喝着水,动作滑稽又可怜,我只得把碗朝他面前送了送。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我的模样,我的脸,我的声音,以及我的职业。

   我站起身打开窗户,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刺进房间,一直打到龙文章的脸上。

   龙文章的脸上带着萧索和茫然,喝完水的他坐起身,那双眼睛不停的扫视着四周。屋外的迷龙他们还在嬉闹,迷龙在喊,孟老爷子在唱,我是如此的希望这样的场景能经常出现,因为这样我们就不用打仗。

  “这是哪?”

  龙文章问道,他的声音比上一次见面更加嘶哑。

  “迷龙家。”

   没有过多话语,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已经恍然大悟。看着这个对我的到来不闻不问的家伙,我有一些气愤,因为我的心在疯狂的跳动,它想让我认识这个人,我还是开口了。

   “川军团团长龙文章,又号死啦死啦,虞师座口中短兵相接的天才,禅达人的半天英雄,对吧?”

     龙文章被我这一大串称号噎住,他用疑惑的双眼看着我。

   “龙团长,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你面前这个人的来历吗?”

  我笑着问他,他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我

    “好奇得很哪!可是您不愿意说,我也不敢问啊!”

  他的脸上露出了我第一次见他时的谄媚笑容。

  “龙团座,您不觉得我的声音很熟悉吗?”

  我凑近他,直勾勾盯着他那给我留下了无比深刻印象的眼睛。

  “不记得。”

  他笑着摇头,但我认为他在装傻充楞,因为在我说话的时候,他听得无比很认真。

  “您还欠我两个水壶呢。”

  “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

 他的笑脸僵住了,不知道他的记忆有没有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

    “哦哦哦!您是师部的医生?对对对,我记得我记得,怎么敢忘呢?哈哈哈。”

   龙文章的笑容越发谄媚,这谄媚中透出的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让我感到难过,我迫不及待的想让他认识我。

  “团座原来如此乐观,脸上永远挂着笑,这和我们见的三次面可不一样。”

   我的语气愈发刻薄。而对于我口中的三面之缘,龙文章摊开双手表示疑惑。

   “第一次,你们从南天门回来,你倒掉了老先生的酒;第二次,你在捡回一条命后头也不回地顺走了我的水壶;第三次,我从祭旗回禅达,在路上你丢了半条魂,我说你是个病人,要给你治病。”

   看着面前这个正在侃侃而谈的女人,龙文章笑容渐敛。

  “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

  “我,千真万确的记得你,但我不知道你是谁,长什么样子又叫什么名字,而你说的水壶,我也留着,就等着哪天能找个机会来师部托人还给你,可是我一直没机会。”

  “我也谢谢你帮我捡回的半条魂,谢谢啊!这次你又帮我治我身上的伤,你的恩情我也一直记得,不会忘!”

  龙文章的目光在朝阳的照耀下更为炯炯,他的眼睛中好像总是含着泪,这泪一滴到了我的心里,就被他的目光燃成了火。

    他强撑着从床上起身,可能是休息到位了,又或是我和兽医的努力起了作用,龙文章感觉身上的疼痛正在慢慢消逝。

   他在我面前站定,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

   沉默。

   我盯着他的双眼,盯着这双见过世间太多丑恶,见过太多人心的眼睛,终于开口。



  “那就正式认识一下吧,龙文章。”

  “我叫xxx。”





11.“哎哟喂团座,都能下地儿了?”

  孟烦了从门外一瘸一拐地跨进来,看见龙文章和我一高一矮面对面的杵着,那张闲不住的嘴又开始打趣。

   “是啊!还不是多亏了人家!”

  龙文章大声冲烦啦喊着。

  “哟那合着我这个把你拖回来的人感情就没起作用?”

    孟烦了使劲扯着幔子,给屋里扬起一阵灰尘,我看见他的额头微微冒着汗珠,想必是又让不辣他们给折磨了好一阵。

    龙文章那分不清真假的话让我感到不适,正好不辣到门口叫我去吃油条,我就将他们两留在了房里。

   大口嚼着油条,我其实很高兴,不仅是因为看见我的病人能下地走动了,还因为这个男人原来一直记着我,我想我的善心没有白发。

    龙文章已经能正常走路了,这让我由衷的感叹他身体素质的强大。看着坐在桌边吃油条的龙文章,我这样想到。

    他在向孟烦了的父亲讨要金瓶梅看,孟父对于借书予人这种事是十分反感,但面对龙文章这个油嘴滑舌的救命恩人,他忍着心痛同意把书借给他。

    “传令官!把我的饭端进房间!我要边、吃、边、看!”

    他眉毛上挑显得表情十分得意,一手叉腰一手拿书,他大摇大摆的走进房间 。





12.   孟烦了悄悄地出去了,伙同着迷龙,不辣。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干嘛,我并不关心,但我想他们的团长一定会关心。大概一刻钟过去后,他们依旧没回来。我承认,我关心他们,我想我还是应该问问龙文章。

    “龙文章团长,我可以进你的病房吗?”

   我歪在门上,挡住外面的太阳光。

   仅仅依靠窗户的光,龙文章没办法看书,于是他抬起头,以一种疑惑不解的表情看着我。

   “那个,我们才换过药吧?”

   “不是你的事情。”

   “孟烦了他们不见了。”

     龙文章带着郝兽医和我,一路拐到了那个被何书光称为裤裆巷的地方,他让我和郝兽医留在巷口,说是人少点才清净。

    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没一会,我看见失魂落魄的虞啸卿带着一串人出现在巷口。

   他看见我和郝兽医,特别是郝兽医后就像找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线索,平淡的语气并不能掩盖从眼里透出的激动。

   “龙团长在哪?”

  郝兽医没有说话,他怕他说错什么就会再把虞啸卿得罪。

   “龙文章在哪。”

    虞啸卿再次问道。

   “第三个门,开着的。”

     虞啸卿的语气渐重,所以我果断告诉他龙文章的去处,他拐进巷子,那步伐很轻很轻。

   在我望着巷口出神时,郝兽医接到了唐基递给他的信。唐基邀请他去车上谈,我嫌站着无聊,就想摸着去门边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文章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没办法。”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办法。在师部待的这一年,就算是听师里的人说,也知晓了个大概。虞啸卿的心血,虞啸卿的理想,虞啸卿的目标。我感到庆幸,庆幸龙文章说他没办法,因为这样的话,短时间里就能少死一点人甚至不死人。

     龙文章带着迷龙他们出来了,烦了牵着那个叫陈小醉的姑娘紧随其后。龙文章瞟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我,向巷口走去。他额头的汗珠显示着他的心力上的透支。

     我: “我今天不去祭旗坡,我得回师部。”

     我:“自己养养伤,各方面的。”

     龙文章:“哦哪。”

     龙文章转身应了一声,他的身影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尽管站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他的背影也是那样的苦涩与苍凉。

      龙文章:“我会把水壶还给你的。”

      说完,他们便慢慢淡出了我的视野。




13.麦克鲁汉:“这个东西,把你们中国的古老文化和我们美国的现代科技合并起来。”

   喝着董刀刚刚熬好的马帮茶,我看见龙文章拿着川军团的联络官给他的照片发笑。

    龙文章:“我喜欢!”

  说着,他把他的铁圈送给麦克鲁汉。

  另一个美国人正在检查他们的枪干净不干净,说是只有擦干净了枪才有饭吃。迷龙和全民协助用两门夹杂着对方的语言互相掐着。最后迷龙决定赌气不吃饭。

   我今天想留在川军团吃饭,于是我把枪卸下,撕下一小块纱布擦着枪。大学要教英语,所以我多少能听懂一点他们的话。

   柯林斯:“Is it  your gun?”

   我:“嗯哼。”

  柯林斯: “OK,it 's tidy and  you can 吃”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这让我不禁发笑。

   拿着饭碗,路过一间破屋子时,我听见龙文章正在和孟烦了躺在屋顶说话。

    我对别人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于是我端着饭碗走到清净的地方坐着。

    龙文章:“炮灰团的伙食,怎么样?  ”

    龙文章端着他的美国罐头和酒,一屁股坐到我旁边。他脸上的笑容中不再带有疏离,明明眼珠上还蒙着水雾,但这笑仍让我感到舒适。

    我:“还成,就是和横澜山比,要差点。”

    龙文章:“嘿嘿,想不想来点荤的?”

   未等我开口,一坨牛肉便被挑到我的碗里。

    龙文章:“酒我就不给了!喝醉了,可没人给我治病。”

    我撇过头憋笑,包着一大口肉,这笑憋的我的脸生疼。说起疼,我又想起前两天这个男人身上的伤口。

   我:“还疼吗?”

   龙文章:“什么疼?”

    他直勾勾的盯着我,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

我有些不耐烦,一不耐烦,我就想说家乡话。

   我:“哎呦逗是问你上盘遭的地方还痛不!上次我给你治嘞咯嘛!”

   龙文章:“不痛啦!”

   龙文章: “你叹话吗叹清楚点嘛,凶巴巴嘞。”

   龙文章用贵州话回应道。我很惊讶,我从未料到在我的身边,在这个炮灰团,除了满汉,还会有一个贵州人。我的突然凑近,把他吓了一大跳。

    龙文章:“你干嘛?”

   他的口音变回了平时的口音。

   我:“你是贵州的?”

   龙文章:“我是中国的——”

   他起身离开,我两口把饭刨完追上他,下定决心要追问。

    我:“那你怎么会说贵州话?”

    龙文章:“我就是会说。”

    气急败坏的我准备和我的病人动手,当然,是只能算嬉闹。

    正当我想从背后偷袭这个团长时,孟烦了从远处一瘸一拐的冲过来,他的嘴里好像在喊着什么。 

    孟烦了:“兽医!兽医!郝老头!老头他!”

    孟烦了:“让日本鬼子的炮炸死啦——”







14.祭旗坡上弹壳撒满了整个阵地,这是我自打上祭旗坡后第一次看见他们与对岸交火,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的疯狂与愤怒。枪声,炮声,嘶喊声……传遍阵地。交火很激烈,烈到虞啸卿亲自发来了补充弹药的卡车以及小汽车。我在战壕里飞快地穿梭着,挨个查看有没有重伤员。郝兽医走了,能在他们受伤后还待在他们身边的,只有我了。

  这仗一直打到深夜,全团有一半人受了轻伤,祭旗坡的药品绷带本来就少,而我带来的物资也被消耗殆尽。第二天太阳落山之后,药品用完了,我必须回师部医院去取药品。

  撑起身子,我准备离开这个本应充满那个老人转来转去的身影的棚子。

  龙文章:“去哪儿?”

  龙文章坐在医疗棚前,叫住我。

  我:“没药了,我得回医院去拿药。”

  我回答道。

  龙文章:“你就走着去?然后走着来?”

  我:“如果没便车的话。”

  我无奈叹道。

  龙文章放下手中的枪,抬眸看我。现在已是深秋,天气转凉,汽油桶里燃着柴火,天上的月光穿过树荫,这是战后的静谧。

  我:“走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他也起身走向停在远处的车。

  龙文章:“走啊,搭我的便车。”

  我听烦了说过龙文章会开车,说是跟着原来的一个小司机学的。烦了还说,死啦死啦车技

不好,半吊子一个。我也有些担忧,但四个轮子总比两条腿快。

  龙文章的脸上仍蒙着白天打仗留下的灰尘,他的表情不再想平日里一样戏谑。他的表情很严肃,他的眼神很伤心。他们都很伤心。

  一路颠簸,我们在子时回到了禅达。收拾好药品,我从虞啸卿的办公室前走过。屋里传来细微的谈话声。

  虞啸卿:“你有办法,对吗?”

  龙文章: “嗯……但是先别声张。”

  我站住脚,里面是龙文章和虞啸卿。我并不清楚他们口中的办法,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要打仗了。

  “吱呀——”门被虞啸卿推开,看见站在门口大包小包的我,他怔住了。

   虞啸卿:“你这是打算要把师部医院搬到阵地上吗?”

  我脸上也挂起了那般谄媚的笑。

  我:“祭旗坡没药品,但是又有伤员,我才回来拿的。”

  龙文章坐回车上,脸上表情轻松了许多。他坐在那饶有趣味的看着我们。想起今天白天的事,一个想法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师座,我想向您请命。”

 我:“能不能把我调去川军团?”

  虞啸卿有些惊讶,他想问些什么,但被我打断。

 我:“他们唯一的医生,还是个兽医,今天让日本人的炮弹炸死了。我,我想留下帮他们。”

  我:“我那还要伤员,师座也忙,就不打搅您了,先走了。”

  我匆忙跑开,身后虞啸卿的表情耐人寻味,我也不愿去想。

  在回去的路上,龙文章问我和虞啸卿说了些什么,我只是摇头不语,于是我们一路无言。





15.我在祭旗坡上一待就是两天,没有去横澜山,也没有回师部。自打兽医走后,炮灰团的众人先是愤怒,而后便陷入消沉之中。孟烦了是最伤心的,给他换药时,他的表情是那样的消沉,看着左肩上兽医包着的那块纱布,从不愿意在人前流露出感情的他还是落下泪来。

  “我真是伤心死的。”

  烦了说,这是兽医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声音。我一时语塞,那老人的笑和他自豪地向我们说他俩儿子也是军人时后的模样浮现在我的脑海。心口仿佛压了一块千百斤的山石,我很难过,我和他们一样难过,我也想念那个老人。

  第三天清晨,我回师部报到。

  虞啸卿背着双手站在桌前,这里刚刚结束一场会议,第一主力团和第二主力团团长均从我身边离开,想必是横澜山上又有什么事。     

  我: “报告师座。 ”

  我将半个脑袋探进房门。

  虞啸卿:“进来。”

  虞啸卿依旧站得笔挺。

  等我站定,他转过身面对我,随后开口:

  “上次你说,你想去川军团?”

  他语调平和,却让我浑身不自在。于是我立正大声回答:

  “是的师座!”

  虞啸卿:“理由,我要听你的理由。”

  他快步走到我身前,站定,虞啸卿总是立得像一杆枪。

  我:“理由……理由就是,我想让他们少死几个。”

  我抬眸盯着他遍布血丝的双眼。

  虞啸卿:“你真觉得,你有那么厉害?”

  他拔高了声调,或许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我:“我是个半吊子……学了一年半的医就回家了,回家了又跟着去打仗,打了三年仗,侥幸活到现在。我的用处也许不大,但是我希望我能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可以给他们一丝希望。”

  我:“川军团的人,他们也是人,他们在被子弹击穿后也会疼痛,也会流血,他们在牺牲前也会想家……他们和您,和我们一样,也是一条条生命,他们也有被救助的权力。”

  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不起他们,是,他们是没有您那一手带大的亲信们素质高,可他们也是血性男儿,他们也是上阵杀敌的勇士,他们不是炮灰,更不是草包,他们是中国军人。虞师,不该这样对待一群中国军人。”

  这些话都是我下意识说出口的,我很震惊,虞啸卿比我更加震惊,或许是我语速太快,他沉默了。

  半响,他终于开口:

  “以后,不用在阵地上到处转了。”

  “去川军团吧。”

  关上门离开他的办公室,我到医院搜刮了所有我能带走的一切东西,推开门,面朝祭旗坡的方向,那个尘土飞扬的地方。







16.刚刚踏出师部大门,我便迎面撞上载着龙文章的车。

  龙文章:“去哪啊?要不要我的司机送你一程啊?”

  他脸上恢复了笑容,尽管他内心依旧苦涩。   今天龙文章全身上下都洗的干干净净,我意识到他是从哪儿来,一股无名火从我心中涌起,于是我赌气道:

  “谢了龙团长,您还是带着您的茉莉味儿香皂赶紧回去吧,我走路,怕脏了你的车。 ”

  我的语气很拧巴,我明明不该这样拧巴,可这话根本没有经过我的大脑,它是从心里蹦出来的。

  龙文章从车上跃下,来到我身边后先是提起我放在脚边的几包药品,随后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

  他:“别嫌弃呀!您可比我干净,请吧——”

  我立在原地不动。

  他撅起嘴,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我不吃这一套,于是我抢过包裹准备离开。

  他急忙拦住我,然后掏出他的杀手锏:

  “不要这样噻,我送你一程蛮,就当报个恩,要得不嘛?”

  我被他逗笑,将东西塞给他,然后跳上车后座。龙文章转头看我,他身上的茉莉香似乎淡了些,我的心情也舒畅许多。

  “先去横澜山还是祭旗坡啊?”

  他大声问着,我笑着答道:

  “以后都不去横澜山啦——”

  他撑起身子向我挨近,把手放在耳边喊道:

  “什么——我没听懂——”

  我凑到他耳边:

  “以后就留在祭旗坡了,天天守着你们。”

  他迟疑两秒,随后大笑,我也跟着大笑,上次我笑出这样明朗的笑声,还是和兄长在打赢了仗后。我们就这样笑着,一路笑回了祭旗坡。




17.一块茉莉味香皂被扔到我的床上,为了方便照顾伤员,我的屋子就盖在医疗棚边上。

  龙文章十分自然地走进我的屋子,这个堆满了绷带,药品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小仓库。我把香皂扔还给他,其实我喜欢茉莉花,可一想到这香皂是别人剩下的,我就烦躁。

  “你们女的,不都喜欢香皂吗?”

  龙文章困惑地问道。

  我: “谢了,可我不用别人剩下的。”

  我淡淡地答道,继续低着头收捡药品。他在我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可我并不回应。半响,他离开了,走得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来了,把手上的一束干花小心翼翼的放在我的窗台上。

  龙文章:“我用茉莉花做的,留了很久的。”

  他一手叉腰,站在床边,脸上挂着微笑,下巴微颔。冬季的云南比东北暖和太多,但我想这没有我的心暖。




18..“别出洋相!”

   棚外突然传来的暴喝声打断了我正在给伤员换药的手,我知道是虞啸卿来了,于是我飞快地缠好绷带,走出棚外。龙文章和烦了他们站在离虞啸卿约十米的地方,一颗手榴弹躺在虞啸卿的脚边。虞啸卿捡起手榴弹大步跨到龙文章跟前,一个拳头的距离,然后那手榴弹又被扔回龙文章手里,随及被他拉开销丢到孟烦了手里,最后在远处爆炸,“砰——”我想这是命运的钟声。

   这手榴弹寓意绝不好,这是打仗用的,对,要打仗了。龙文章带着虞啸卿和孟烦了走进美国人的屋子,那个放着南天门地图,那个他最近一待就是一整天的地方。

   我擦擦手来到迷龙他们身边,我早已经是川军团的人了,在我的身体成为川军团的人前,我的心早就和他们绑在一起了。他们就是我的袍泽弟兄。我在董刀旁边站定,注视着虞啸卿带来的人:果不其然,还是他的亲信——张立宪,何书光,余治……我挨个看着,这目光最后定格在唐基身上,看见这只活得像只狐狸的老人,我的想法也就确定,兽医死了,真要打仗了,又要死人了。

   我:“唐副师座什么时候来的?”

   我歪着身子细声问董刀。

   董刀:“刚刚来没好久,一来就遭团长丢了个手榴弹吓到了。”

    这是龙文章对唐基的恐吓?算是吧。我看不透这个唐基,更看不透龙文章,从来都看不透,但他的一腔孤勇让我敬佩,让我沉迷,和他上战场,我心甘情愿,因为只要有他在身边时,那感觉就像和我哥待在一块,安心,无比安心,就算这个人很狡猾,很猥琐,很爱捉弄他的兵,我也安心,我想我是愿意把命交给他的。

    “要打仗了。”

     我低头喃喃着。

    不辣:“啊,要打仗了,必须打仗呢。”

    不辣好像听见了我的话,他也呢喃着,但是站得笔直,好像只要有张立宪他们的地方,迷龙他们都挺得很直。

    孟烦了从屋里出来了,死而复生般的叹了一口气,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他朝里头张望,听了一会就离开了。

   豆饼在不停翻着跟头,这已经是他翻过的1050个跟头。崔勇在冲着张立宪他们大喊大叫,叫嚷着要是有人能翻过豆饼他就把马克沁吃了。我们围成一堆,灰暗破旧的衣服和干净整洁的衣服混在一起,我们好像融为了一体,也许这预示着我们的未来。

   不辣叼着烟走向烦了的方向,烦了用手扯着不辣扣得歪斜的纽扣,被不辣一把抱住,过后他们两个好像又在说些什么,不过这距离太远,我听不清。

   “张立宪!纸!笔!六号地图拿进来!”

    虞啸卿的声音打断了我们单方面举办的联欢会,张立宪抱着一堆地图走向美国人的小屋,还没来得及进门,便被怒气冲冲的虞啸卿吓退。我们的师座怒目圆睁,从屋里挥着马鞭气愤地走出来,而在他的屁股后面跟着我那灰头土脸的团长。

  他们吵嚷着,一个在认真的发火,一个在认真的要饭。而要饭的那个人,尽管还是那般猥琐,可他的眼睛里却焕发出了光亮,那眼睛就像我们初见时那般,熠熠生辉。

   虞啸卿大吼:“开车!”

   虞啸卿很冷静的来,然后他气冲冲的走。他们的架吵的很莫名其妙,像是吵给唐基看的一样,话里有几句真,又有几句假,我都不在意,我能唯一确定的是,仗就要打起来了。

   龙文章:“懂事的朝前走,给我张人脸看,不懂事的朝后退,把屁股给我亮出来!”

   龙文章把玩着那把虞啸卿给他的枪,然后扬起下巴对着我们。我侧头看着我身边的弟兄们,他们没有一个人往前,也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怯色,取而代之的是微笑。

    迷龙在微笑,每个人都在微笑,看见他们这样的无畏,我也跟着微笑。这笑一直到龙文章扫视一圈后看见笑得灿烂的我,然后板着脸把我扯进他的防炮洞里才结束。





19.龙文章:“你上去干什么?你上去干什么?上去送死吗?!”

   他扯着我的衣领冲我大声吼叫着。

   我:“如果我去了,你们少死。”

   我被龙文章逼得靠到了他摆着地图的桌子边上,我们面对面站着,一高一矮,就像那次在迷龙家,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们都板着脸,我们都很严肃。

   我的团座的内心有一块温热柔软的地方,那里盛放着炮灰团的人的灵魂;我的团长的肩背上又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那里面装载着我们的生命。

    我明白应该怎么动摇他,所以我用了他们的生命作为筹码。因为如果我在,那至少能减少轻伤变重伤最后死掉的情节。

     我直勾勾的盯着我的团长,他一定是知道我的,我是铁了心要上去的。

     龙文章:“你知道到时候战况会怎么样。”

     我:“所以我更应该在你们身边。”

     龙文章:“你的生命不敢这样草草了结。”

     我:“你们也一样。”

     他沉默着,表情渐渐凝重。我看见一丝悲壮从他眼底掠过,随后被他用戏谑的神情盖过。他微微前倾,眼睛眯起,仔细端详着我,他想用儿女情长把我劝退。

     龙文章:“没成家吧?才二十四呢。”

     我有些疑惑,人的思维怎么能够如此跳跃,能从生死跳到儿女情长。

     我:“还没有成家的打算呢?”

     龙文章:“那心仪的郎君呢?”

     我闭口不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龙文章:“那家里的人呢?你的命不是你自己能够做主的喔。”

     我嗤笑,因为我的家早已经散落在天涯海角,我那仅剩的亲人现在也在东北不知死活,真要算的话,那个人才是不负责任,那我不如当他是个死人。

     我:“在东北呢,现在,估计早没了。”

     龙文章从未问过我的身世,只知道我是个很会玩枪的军医。听完我的话,他的面色沉下来。

     龙文章:“你可以不跟着我们去送死。”

     我:“可我不愿看你们送死,我想让你们活着,最重要的是,我想让你活着。”

      不知是怎的,我说出了那般让人肉麻的话,我承认,对龙文章除了敬重与信任,是有其他感情的,那是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最不该提起的感情。

       龙文章哽住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我。我只看见他红了的耳尖,已经微微翘起但被他使劲压着的嘴角。我不知道原来这样的话也能打动他 ,也许他觉得是我帮他背负了某种东西。于是他背过身,用侧脸对着我:

      “你能受得住吗。”

       从东北到西南,三年半,一个中国,我见了太多人,侥幸活下来后我对生命有了新的理解。我乐观的惜着命,但是为了这群值得的人,只要能多救点人,那我宁愿做一个不惜命的人。所以我掏出匕首割掉了我的头发,现在我的头发只比不辣长一些了。他有些震惊,毕竟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是许许多多的女人也求之不得的。

      我:“你知道我能不能受得住。”

     他把头发从我手上拿去,转过身把我的头发放进他的箱子。沉默也是一种许可。 

     于是我被选入了由炮灰团和主力团混搭组成的两百个人的“突击队”,现在开始,我真正与他们同命了。







20.我们的训练可以说是毫无人性的,因为我们正像一只只耗子在黑得不见五指的汽油桶里爬行。

   我被龙文章安排在队伍的中间,前后都是人。这通道很长,封闭的空间里连空气也变得稀有,汗水浸湿了我钢盔下的头发。我背着两个医疗箱,手上抓着枪,艰难的爬行着。

  龙文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咚——”

  汽油桶外炸弹的突然爆炸把我们吓了一大跳,这声音振聋发聩,使本就烦躁的气氛带上恐慌。

   “啊——啊——”

   前方再次传来孟烦了的叫声。烦了总是多想,准确的的说,是他太过悲观,但打过这样残酷的仗的人,谁又能高喊必胜一往无前?孟烦了的喊声和迷龙、张立宪的叫嚷声混在一起,过了一会,队伍又重新挪动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举行了一次真正的联谊会。

  迷龙绑着何书光的衣服,在他身前唱着二人转,也不管何书光脸上的表情有多么难看,他只是唱着,不辣他们和着,我虽然坐的远,但也哼着那熟悉的调,我们一唱一和,篝火映在他们的脸上,笑容满面。

   在一段段花鼓戏,黄梅戏,川戏,京戏里,我看着篝火出了神。我本可以不去送这个死,我本可以留在师部的医院里,只用低头救助前线上运下来的伤员,但我更愿意成为那个能在他们身边给他们希望的人。

   我的同袍们在放肆狂欢,这让我动容。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吗?还是说,他们在死亡的威胁前选择的是一笑而过。他们也许早已经认定自己会在对岸流干最后一滴血的结局,可他们还是选择用乐观来对待这也许是自己生命里最后的平静的时光。他们的歌声,笑声,都会留在今晚,留在今晚的月光里,留在今晚的篝火里。会有人记住的,就算没有人能记住,草也会记住,树也会记住,风会记住,就连汽油桶也会记住我们,我们总会在怒江畔留下来过这世上的痕迹。







    21.次日天刚蒙蒙亮时,我便被龙文章从被窝里扯出来。我很生气,因为我认为这是我死前的最后一个安稳觉,却被面前这个男人给破坏了。于是我恶狠狠地瞪着他,趁他不注意时一脚把这个站在我床边的男人给踹倒在地。

   龙文章:“诶诶诶?你打人得有个原因吧?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给我来上一脚,要是给我踹伤了还得你治呢。”

   我冷脸道:“大早上就把我从被窝里扯起来,你到底想干嘛。”

    龙文章爬起来凑到我跟前:“今天全部人都要回禅达,你跟他们还是跟我?”

    他的话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因为你分不清他到底说的是坐他的车还是和他去禅达干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事。

   我拉过被子翻了个身:“我跟他们,你可以滚蛋了。”

   龙文章把我扯翻过来,然后撑在我的床沿。

这突然的靠近让我不适,于是我一巴掌呼在他的脸上。

  “哎呦!哪有这么对自己团长的?”

  他捂着脸委屈的说道,我的力道使得很轻,目的也只是为了让他远离我的床沿。

   “谁让你突然凑过来的,不害臊。”

   我下床穿好虞啸卿前几日发下来的军装,这军装是我自来祭旗坡后穿过的最干净的衣服。

 龙文章在一旁坐着,手里不知道在翻看些什么,见我穿戴整齐,他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龙文章:“走吧,去禅达。”

    我们来到卡口,那里停着龙文章的车。他提起一包东西扔给烦了,两人又拌起嘴来。我没心思听他们的谈话,因为我一心想去看望那个救过我命的老先生。于是我径直走向迷龙他们,但还没上车就被我的团长拉住。

     我不知道这个人又是在发什么神经,也许是因为烦了的那句

  “你就是想进城找你想相好去”或者是什么其他稀奇古怪的原因。总之我又回到他的身旁。

    龙文章把住我的肩膀,我们从未有过这样亲昵的动作。众目睽睽之下,我只感到我的脸一直红到耳根,于是我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拍下,转身要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然后把我扯回他的身边。

    他冲孟烦了扬扬下巴,笑道:“我的相好在这儿呢。你就不用操心啦乖儿子!”

    这话可让炮灰团的众人炸了锅,他们对着自己的团长大骂,尽管那骂声中全是祝福。然后

我被迫与烦了他们分离,因为我那未被承认的相好要求我和他同行。我上了龙文章的车。





22.龙文章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唤醒,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就这样瘫在他身上睡着了。

   十天的奋战,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两小箱药品早就用完,我手上现在只剩下半瓶碘伏和一堆绷带,这还是从竹内联山的办公室里摸出来的,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龙文章:“正说着话呢……没声了。有事吗?”

   我撑起身子,对他摆摆手,然后拿起绷带。

   我要去检查他们的情况了,尽量减少他们发炎的情况,尽量让他们能有继续战斗的能力。 今天依旧没有进攻,没有虞师的进攻,因为攻击早已立止;也没有日军的进攻,也许他们也同我们一样精疲力尽。

   检查完伤势,我又回到龙文章身边坐下,我的团座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绝望,我的团座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自责。

 看着他,我的心很痛。我治不了他,因为我也一样痛苦,我只好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希望这双手能够给他哪怕一点点鼓舞。

  龙文章也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看着我,被泪水包裹着的那双眼睛中充斥着懊悔与绝望,然后他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们多少都轮番休息过,可我却很少见到他闭眼。这颗坚硬的心在十天的轰炸下正被一点点摧毁。于是我弯下身抱住他,期盼着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

   我的团座,你需要好好休息了,在你休息的时间里,请你放心地把命交给我吧,等你休息好后,记得带我们一起回家,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带我们一起回家。

   

  

   


 End.




——————————————————

写在最后的话:

写这篇文章的初衷其实是为了在团长无助的时候有个人可以帮他一把。记得团长晕倒后没有一个军医愿意救他,就很想有人能和烦了一起救他,就创作了这个人物。

   故事情节非常零碎,以后可能会慢慢修改成长篇,大家看的开心就行。

   感谢249,让我们看见了那么多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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